路霖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,路圣扶着他的后背,灵力缓缓渡了过去。

  温热的灵力在路霖的经脉里流淌了一圈,略微舒缓了一些。

  路霖拍了拍路圣的手。

  “后来就是你的事了。你出生的时候,我看着你的脸,忽然就想,路家也许还有希望。等你七岁半以武入道,觉醒了灵根,我这才……厚着脸皮,去找了她。用的是纳兰前辈这个称呼。”

  “这一次见她,我看得清楚了。”

  “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。她看我的时候,那种感觉……不是对故人的眷恋,是对逝去时光的怀念。”

  路霖閉了閉眼。

  “和我对她一样。”

  “所以,我做的是对的。”

  路圣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爷爷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这一辈子,做对了很多事。”

  路霖笑了笑。

 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。

  “圣儿,有几句话,你给我记死了。”

  路圣坐直了身子。

  “千万不要随意招惹敌人。万事忍为先。”

  路圣点头。

  路霖盯着他。

  “但是——”

  “忍无可忍,无需再忍。抄家灭族,不留后患!”

  寒意凛然。

  路圣对上路霖的视线。

  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“以后路家的一切,以你为主。”

  路圣没有推辞,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
  路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松弛下来,靠回了枕头上。

  沉默持续了一阵。

  路霖忽然微微偏过头,看向窗户的方向。

  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
  但路霖笑了。

  “二丫,你来了?”

  路圣心头一震,猛地转向窗口。

  他的神念覆盖着整个院子,竟然没有感知到任何人的气息。

  但路霖已经在笑了。

  窗户无风自开。

  一个人凭空出现在窗台旁边的阴影中。

  碧落宗三长老纳兰迦。

  她面容极好,五官硬朗中带着几分凌厉,一双狭长的凤眼像是天生带刀。

  按照筑基三百年寿元来说,纳兰迦还处在青年期。

  身穿碧落宗长老的制式墨青袍服,头发高高束起,用一根玉簪固定。

  修为深不可测。

  金丹期以下都感知不到她的气息。

  路圣的凡境圆满精神力在她面前,连波纹都掀不起一丝。

  纳兰迦的视线从路圣身上掠过,最终落在床上的路霖脸上。

  “霖哥哥。”

  “你终于肯叫我小名了,不叫纳兰前辈了?”

  路霖笑了一声,有气无力。

  “人之将死,哪管那么多。”

  他转头看了路圣一眼。

  “圣儿,你先出去。我跟纳兰前辈聊一会。”

  路圣站起来,朝纳兰迦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他带上门的时候,听到路霖在里面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  纳兰迦回了一句。

  声音模糊不可辨。

  路圣走到院子里。

  路淮仁、路南山、罗素素、邵燕儿都等在院中。

  罗素素的双眼肿得像核桃,邵燕儿站在角落里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  路淮仁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
  “你爷爷跟你说什么了?”

  “交代后事。”路圣言简意赅。

  路淮仁的鼻子酸了一下,别过脸去。

  路圣靠在院墙上,闭上眼。

  然后——

  主屋里传来争吵声。

  不是激烈的那种。

  是一高一低,一个急切,一个固执。

  纳兰迦的声音隐约传出来,语气急促,带着怒意。

  路霖的声音断断续续,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决。

  路圣竖着耳朵,用神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。

  “延寿丹”。

  “……不要。”

  “你……犟什么!”

  “……不想欠你的。”

 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。

  那可是延寿丹。

  一枚续命十年。

  路霖拒绝了。

  争吵持续了大约一刻钟。

  然后主屋的门猛地被推开。

  纳兰迦大步走了出来。

  她的脸上还维持着三长老的威严,但路圣看到,她握在袖子里的手在发抖。

  纳兰迦没有看任何人。

  她的身影一闪,从院子里消失了。

  来无影,去无踪。

  果然是金丹之下根本察觉不到的存在。

  路圣推门走进主屋。

  路霖还靠在枕头上,表情反而比之前平静了许多。

  “爷爷,延寿丹——”

  “别提了。”路霖打断他,语气不容商量。

  “我一个将死之人,吃了她的丹,续十年命干什么?多拖累你们十年?”

  路圣张了张嘴。

  路霖看着他,语气忽然温和了下来。

  “圣儿,爷爷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。尤其是欠她的。这些年为了路家,已经欠够了。不能再了。”

  路圣什么都没说。

  他坐回床边,握住路霖的手。

  骨瘦如柴的手掌,粗糙,冰冷,但还有一点微弱的力气在回握。

  路霖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

  天色暗了。

  “圣儿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知道你奶奶最喜欢什么吗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她最喜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说月亮好看,比灵石好看。”

  路霖笑了。

  笑着笑着,手上的力气一点点松了。

  “我去陪她了……”

  声音越来越轻。

  握着路圣的手,缓缓垂落。

  路圣低下头。

  屋里很安静。

  只有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,吹得窗棂发出轻响。

  路圣坐在床边,没有动。

  很久。

 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罗素素哭晕了过去。

  路淮仁和路南山红着眼眶,开始张罗后事。

  邵燕儿沉默地帮忙搬东西,一声没吭。

  路圣一个人坐在主屋里,坐了整整一夜。

  人有尽时,而路圣没有,只要他不断提升,轮回彼岸终会再见。

  此时不过是一次短暂离别!

  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出主屋。

  “爹。”

  路淮仁停下动作,扭过头来。

  眼睛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。

  “后事我来办。”

  路淮仁怔了一下,想说什么。

  “爷爷说了,路家以后以我为主。”

  路淮仁的嘴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,两只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

  “好……好。”

  路圣点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
  棺材是现成的。

  碧落坊市的修士世界里,寿终正寝的散修不在少数,棺木生意一直有人做。

  路圣花了两百灵石买了一口上好的柏木棺,又请了坊市的阵法师傅刻了保存法阵。

  路霖的遗体被仔细擦洗,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——他生前最常穿的那身。

  入殓的时候,路圣亲手把路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把被角掖好。

  老人的脸上还留着最后那个笑容。

  安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