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圣蹲在地上,将摔碎的石砖碎块拨到一旁,检查阵基。

  一阶极品防御阵的阵基刻在院墙底层,裂了一道缝,但核心阵眼没碎。

  他往阵眼里灌了一股灵力。

  嗡——

  阵法重新激活,光纹沿着墙面缓缓流转,遮蔽效果恢复。

  路圣落座在石桌旁。

  他在等。

  这么大的动静,剑气冲天,乌云都劈开了。

  就算阵法拦住了大部分外溢,但那一瞬间的剑意波动,整个碧落宗但凡筑基以上的修士,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
  按理说,很快会有人来查看。

  严舒婷也想到了这一点,紧张地看向院门方向。

  然而。

  一刻钟过去了。

  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
  院门外安安静静,连个脚步声都没有。

  路圣端着茶杯,手指轻轻敲着杯壁。

  没人来。

  这就很有意思了。

  碧落宗外门弟子区,突然爆发出筑基级别的剑意,宗门上下却当没发生过?

  除非——有人提前打了招呼。

  能有这个能量,还跟他有旧的人……

  严夫子不可能,他没有这种能量。

  纳兰迦。

  她在护着自己。

  至于周围别墅的其他外门弟子——这种事,宗门没反应,其他人更不会多管闲事。

  修仙界的规矩,看到不该看的东西,闭上眼睛才能活得久。

  至于玉剑君最近跟那个任务堂的师妹沐莲打得火热,两人生死之交,常常结伴外出做任务,根本不在宗里。

  想通了这些,路圣彻底放松下来。

  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又缓缓握拢。

  剑意在掌心流转,沉稳浑厚,收放自如。

  大成境界的剑意和小成截然不同。

  小成时,剑意附着在招式上,强化攻击。

  大成之后,剑意本身就是武器,一个念头就能化为杀招。

  练气九层,剑意大成,全力一击堪比筑基初期。

  如果等到练气十二层呢?

  路圣心里升起一股傲气。

  他压了下去。

  但压不干净。

  玄冰灵体、半天火、凡境圆满精神力、剑意大成——四重加成叠在一起,哪怕不靠系统的“借支”词条,等他修为推到练气十二层巅峰,能不能凭自身实力博一个天道认可?

  未必不行。

  路圣靠在椅背上,望着头顶渐渐合拢的乌云,思绪翻滚了片刻,才把这个念头按下。

  还早。

  练气十二层再说。

  他散了不知道多久的神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算算日子,他已经快一年没回碧落坊市了。

  爷爷的传信越来越少。

  上次收到消息,还是三个月前,说家里一切都好,让他安心修炼。

  路霖的风格一贯如此——报喜不报忧。

  路圣转头,看了一眼正蹲在角落默默扫碎石的严舒婷。

  她操控着灵力,把碎石块一堆一堆地归拢到墙角。

  月白长裙的下摆沾了不少灰,膝盖处隐约透出一点青紫,应该是刚才被剑意压制时磕到了廊柱。

  “师妹。”

  严舒婷回过头。

  “我打算回趟坊市,看看家里人。你去不去?”

  严舒婷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
  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
  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。

  “师兄……我就不去了。”

  路圣挑了下眉。

  “真的?”

  “我……”严舒婷垂下头,两只手绞着裙带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
  路圣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
  她在藏东西。

  严舒婷平时的状态,不论是做饭张罗家务,还是充当护法跑腿,都利落干脆。

  但这会儿的反应明显不对——犹豫、躲闪,还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纠结。

  “有什么话直说。”

  严舒婷咬了咬下唇,抬起头,对上路圣的视线,又立刻移开。

  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我最近功法到了关键节点,不想耽搁。师兄你自己回去吧。”

  理由很牵强。

  她的修为卡在练气八层半年了,什么关键节点?

  路圣多看了她一眼。

  严舒婷被这一眼盯得脊背发紧,两只赤裸的脚在地面上不自觉地缩了缩。

  算了。

  路圣没有追问。

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她既然不想说,逼也逼不出来。

  “行。那我走了,院子你照看着。”

  “嗯。”严舒婷松了口气,点点头。

  路圣回屋收拾了一下,换了身干净的外袍,将提前备好的丹药储物袋塞进怀里。

  出门时经过严舒婷身旁,他停了一步。

  “师妹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你脚上有伤,先处理一下。”

  严舒婷低头一看,右脚掌蹭破了一小块皮,渗着血丝,被灰尘糊住了都没察觉。

  她哦了一声。

  路圣没再多说,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院门在身后合上。

  严舒婷站在原地,看着紧闭的院门,攥着裙带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
  她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愧疚。

  “对不起,师兄……”

  “路霖老爷子说过……”

  ……

  碧落坊市。

  路圣御剑落在坊市东街的巷口,收了长剑步行前往路家。

  坊市的街道还是老样子,来来往往的修士和凡人混杂其中,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  路家的铺面位置不差。

  路圣拐进巷子,远远就看到铺面的门板只开了一半。

  平时这个点,铺子应该全开着的。

  他加快脚步,走到门前,推门进去。

  柜台后面没人。

  货架上的丹药倒是摆得整齐,只是品种少了不少。

  “二伯?爹?”

  没有回应。

  路圣穿过铺面后门,走进后院。

  后院的气氛不对。

  很安静。

  安静得让人发毛。

  厨房的灶台是冷的。

  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衣服,已经干透了,没人收。

  路圣的脚步加快了。

  他径直走向后院最里面的主屋。

  门虚掩着。

  路圣推门进去。

  屋里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药味,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。

  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
  路圣的脚步定住了。

  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的皮肤干枯发黄,颧骨高高凸起,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像一团枯草。

  路霖。

  路圣的爷爷。

  一年前离开碧落坊市的时候,路霖虽然上了年纪,但精神还算不错,嗓门洪亮,走路带风。

  现在这个模样——

  “爹,药熬好了,您趁……”

  路淮仁端着一碗药从侧门走进来,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路圣,手一抖,药碗差点摔了。

  “小圣?!”

  路淮仁赶紧把药碗放到桌上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你怎么回来了?谁告诉你的?”

  路圣看着床上的路霖,平静得有些吓人。

  “没人告诉我。爷爷什么时候病的?”

  路淮仁张了张嘴,表情复杂。

  “三个月前……”

  “三个月?”

  路圣转头盯着路淮仁。

  路淮仁被他这一看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“你爷爷不让说。他说你修行要紧,不能分心……”

  路圣没说话。

  他走到床边,坐了下来。

  路霖微微张着嘴,呼吸浅而急促,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  路圣伸出手,搭上路霖的手腕。

  灵力探入。

  经脉枯竭,丹田干涸,五脏六腑的机能衰退到了极限。

  这不是病。

  是油尽灯枯。

  路霖本就是武者半路出家的散修,根骨一般,灵根下品。

  寻常练气期的寿元上限也就150年。

  而路霖早年过度练武,哪怕如今修为练气四层,寿元极限只剩下八十岁不到。

  今年,路霖七十三岁。

  前半辈子在凡俗界拼杀,武者的身体底子早就被透支得差不多了。

  后来虽然踏入练气期,但根基有限,这几年灵力消耗又大,加上操持家业劳心劳力……

  路圣收回手。

  “爷爷。”

  路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,焦点涣散了片刻,才落在路圣脸上。

  “圣……儿?”

  “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