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圣堂学院最古老的祷词里,人类帝国偶尔会被称为承继神国之辉的圣土。

  伊丽丝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敬称。

  大公看向她说道。

  “教廷说,那是人类最幸福的时代。”

  “女神仍会回应世人。”

  “人们生病,只要虔诚祷告,圣光便会降临。”

  “土地贫瘠,只要向女神献上信仰,麦穗便会重新饱满。”

  “没有饥饿,没有寒冷,没有欺诈,也没有背叛。”

  “所有人都沐浴在神恩里。”

  伊丽丝轻轻点头赞成。

  “圣典里……确实这样写。”

  接着,大公垂眼说道。

  “可这本书里说,那不是天堂。”

  他抬手将书转向众人。

  那一页上只有几行仍能辨认的古老文字,伊丽丝看不懂全部,但她认得其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字。

  献纳。

  大公的声音低下来。

  “那是一个残酷且黑暗的时代。”

  “诸神黄昏之后,每一个种族都在苟延残喘。”

  “人类如此,精灵如此,矮人如此,魔族也如此。”

  “甚至那些没有彻底陨落的神明,也一样如此。”

  布洛克摸胡子的动作停了一下,莉莉丝的耳尖微微转向大公。

  大公继续说道:

  “有人说,当时的光明女神在诸神黄昏中受了极重的创伤。”

  “她需要恢复,需要尽快恢复。”

  “于是,她将手伸向了众神曾经共同忌讳的一样东西。”

  伊丽丝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信仰。”

  伊丽丝愣住了。

  “信仰……本来就是献给女神的。”

  “现在是这么教你的。但在更古老的说法里,信仰并不只是祷告,它能成为力量。”

  “在诸神仍在的时代,将智慧种族大规模圈养起来逼迫他们持续提供信仰,是连神明之间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忌。”

  伊丽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
  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大公没有回避她的眼睛。

  “最初的教廷与女神达成了协议。”

  “女神需要信仰恢复力量,教廷则负责替她收集。”

  炉火烧得很稳,可伊丽丝握着法杖的手开始发冷。

  大公翻开下一页,那一页被刮掉的内容更多,只剩断断续续几段。

  “于是光明神国建立了,以一座以女神之名而运行的巨大祭坛。”

  “教廷开始管理着神国一切的一切。”

  “生病不是因为寒冷与饥饿,而是因为信仰不够。田地无收不是因为土地贫瘠,而是因为祷告不够虔诚。”

  “有人反抗,仅仅只是因为被异端蛊惑。”

  加雷斯的手按在膝上缓缓握紧,伊丽丝的呼吸开始混乱。

  “可如果真是这样……为什么圣典里没有留下半点记录?”

  莉莉丝忽然开口:

  “你真的觉得,统治人的人会把自己怎么统治写进给人背的书里?”

  伊丽丝脸色发白,她没有回答。

  大公没有责备她。

  “光明神国维持了多久,没有准确记录。”

  “可能几百年,也可能更久。”

  “后来其他种族终于从诸神黄昏留下的废墟里缓过气,重新开始在大陆活动。”

  “精灵走出森林,矮人重开熔炉,兽人与其他种族也重新建立聚落。”

  “到那时,教廷便再也不能再让人类继续以神国奴仆的模样出现在世人眼前。”

  “于是,他们扶持了王权。”

  加雷斯抬起头问道。

  “扶持王室?”

  “对,神国被改称为帝国,统治者从神官变成了国王。”

  “税赋有了帝国的名字,军队有了王室的旗帜,贵族开始管理土地与人口。”

  “看上去,人类终于不再属于教廷。”

  大公轻轻翻过一页。

  “但教廷从未真正离开。”

  “他们仍然掌握信仰,掌握圣堂,掌握勇者,掌握谁是异端,谁又有资格站在女神一边。”

  “他们只是从王座上下来,站到了王座后面。”

 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光,恰好照在那本旧书上。

  书页上的刮痕很深,像是有人曾经想把这些文字彻底剜掉。

 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说道:

  “难怪。”

  伊丽丝看向她。

  莉莉丝的脸色并不好看,但没有多少意外。

  “我小时候长老就反复告诉我们,进入人类地界以后,你做什么都可以,但尽量不要和教廷的人打交道。”

  “我以前以为只是因为精灵与人类之间的旧怨,原来他们讨厌的从来不只是人类。”

  大公点头说道。

  “大多数种族厌恶人类帝国,其真正厌恶的是教廷。”

  布洛克把手肘搭在桌边,胡子下面发出哼声。

  “这事倒不算特别意外。”

  加雷斯看向他,布洛克伸手挠了挠鼻侧。

  “炉乡也有自己的老故事。”

  “矮人也有神明。”

  伊丽丝猛地转头看向他,十分意外。

  “矮人的神……还存在?”

  布洛克撇了她一眼。

  “存在。而且现在就在炉乡某个地方。”

  “至于是睡着了,还是懒得搭理我们,老头子们各有各的说法。”

  “不过矮人有一条规矩,神可以受敬,但不能把锤子从我们手里拿走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瞥了一眼书页。

  “谁要是告诉矮人,你今天炉子灭了是因为不够虔诚,而不是因为添煤的混账偷懒,那个混账第二天就会被吊在烟囱上。”

  伊丽丝张了张嘴。

  她想说那不是一回事,可她忽然发现,自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  她从小相信的东西正在一页旧书前面裂开。

  就像是冰面上先出现一道很细的纹,然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上面。

 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法杖,那根法杖是圣堂学院发给她的,杖身上刻着女神祷词。

  她曾握着它治疗过无数人,也曾在圣堂的晨祷中感谢女神赐予自己的魔力。

  那些治疗是真的吗?那些祷词是假的吗?

  她曾经相信的善意,是否也只是某种更大谎言里的装饰?

  加雷斯注意到她的手在抖。

 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伊丽丝的手背上。

  伊丽丝抬起头。

  加雷斯没有说出任何鼓励的话,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
 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。

  伊丽丝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不再发抖,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帝国大公。

  “如果其他种族都知道这些,如果他们厌恶教廷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每一次圣战他们都会同意参加?”

  莉莉丝的眉头也皱起来,布洛克原本还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。

  这个问题他似乎也没有答案。

  大公没有马上回答,他把那本书合上来回走了几步,然后缓缓说道。

  “因为恐惧。”

  “恐惧魔族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恐惧魔王?”

  “也不知道。”

  加雷斯看着父亲,大公的神色很沉。

  “王室用了一千年的时间去查。”

  “我们翻过最早的王室密档,查过教廷销毁后残留下来的抄本,派人询问过精灵旧族,也尝试与矮人长老交换过记录。”

  “我们只知道每当魔王与勇者的战争来到某个节点,其他种族最终都会站到圣战一侧。”

  “因为他们害怕某种东西,某种比让教廷继续存在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
 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布洛克低头看着桌面半晌没有说笑。

  莉莉丝也沉默了,她从精灵长老那里听过远离教廷的告诫,却从来没有听过为什么精灵最终仍会响应圣战。

  也许长老知道,也许长老也只知道必须这样做。

  伊丽丝声音发哑。

  “连是什么都不知道,就要一代又一代去讨伐魔王?”

  “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

  大公沉默片刻站起身,他绕过桌角走到加雷斯面前。

  “加雷斯。”

  加雷斯也跟着站起来。

  大公看着他。

  那双眼睛里有一位帝国大公压了许多年的疲惫,也有一个父亲终于决定把不能再藏的东西交出去的郑重。

  “你已经长大了。”

  “我无法左右你的选择,也不该左右。”

  加雷斯没有移开目光,大公继续说道:

  “你可以相信教廷,也可以质疑教廷。”

  “你可以继续走向魔界,也可以先停下来查清楚脚下的路。”

  “如果有一天,你确认魔王真的会毁灭人类,你就举剑去战斗。”

  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真正伤害人类的东西并不只在魔界,你也不要闭上眼。”

  加雷斯的呼吸慢了一下,大公抬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。

  “但是你必须记住一件事。”

  “你是勇者。”

  “可你不只是教廷的勇者。”

  “你更是人类帝国千千万万子民的勇者。”

  窗外风吹过屋檐,一小片积雪掉下来在窗沿外散开。

  加雷斯站在那里很久,最后他慢慢低下头将父亲的这句话,接到了自己肩上。

  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大公按着他的肩没有松开。

  伊丽丝坐在桌边眼睛泛红,莉莉丝望向窗外修道院方向眼神冷了下来,布洛克摸过锤柄哼了一声。

  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
  “看看山上那群人,到底准备问一个什么样的勇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