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尔克先把那团灰膜幼体拎起来塞进虫壳箱里,箱盖一合上里面立刻传来两下轻轻的拍打声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

  两只兵虫走前头,钻地虫断后,兽人把队形拉开。

  渊走在中间偏前一点,头也不回。

  裂缝那边的擦声不断。

  擦、擦、擦。

  他们退过第一段斜坡的时候,狼人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后面的人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巴尔克转过头问道:“说。”

  狼人抬起灯往左手边的岩壁上一照,灯光滑过去所有人都停了。

  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,膜下面压着一道轮廓。

  模模糊糊的,但偏偏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
  虎人先开口:“……像你。”

  狼人脸一下绷不住了。

  “放屁。”

  “你自己看。”

  狼人刚才一路都在摸腰边短斧,而那道轮廓里的手臂姿势跟他刚才一模一样。

  巴尔克走过去手指背在石面上蹭了一下。

  “不是画上去的。”

  纹刻已经蹲下了,他拿出探针,针尖在石面上敲了两下,又沿着那道肩线慢慢划过去。

  “别碰。”

  狼人有些害怕,纹刻头都没抬。

  “你怕它把你拽进去?”

  “我是真怕你把它弄活。”

  熊人喉咙里咕哝了一句:“我现在看谁都像能弄活。”

  纹刻把魔纹贴上探针,蓝光顺着针尖游过去,结果石面上的灰膜轻轻一缩。

  所有人看见了。

  薄膜在往轮廓边缘收。

  纹刻把探针收回来说道。

  “表层结构改过了。”

  “说人话。”

  “石头被重新排列了一遍。”

  “谁排的?”

  “你要是知道,我就不用下来了。”

  巴尔克啧了一声,狼人还是盯着那道影子,脸色越来越差。

  “它什么时候弄上去的?”

  没人答得出来。

  他们继续退,没走多远虎人自己停了,这回是右边。

  岩壁上又有一道。

  比刚才那道更宽,能看出厚背甲的弧线,还有半截爪刃朝外翘。

  熊人骂了一句脏的。

  “这不是我吧?”

  再往前兵虫低鸣了两声,前面一块低矮石台上也有一条东西,看上去像是前肢张开的虫影。

  兵虫自己绕着石台走了一圈,前肢抬起又放下,像是有点搞不懂为什么石头会先一步学会它。

  纹刻越看脸色越难看。

  “别停了,我们继续走。”

  巴尔克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慌了?”

  “我只是烦。”

  “那就是慌了。”

  纹刻没理他,走到渊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。

  左侧岩壁上也有一道人形更淡更乱,像有人拿刀在湿灰上刮出个人站着的轮廓。

  头肩都在,脖子往下却花了,边缘全是碎裂开的细纹一片片的。

  渊站着不动,巴尔克走过来看了石壁一会儿,又看看渊。

  “这是你?”

  渊脸白得快跟那层灰膜一个颜色了。

  熊人很小声地问:“它记不住他?”

  渊这才开口声音发哑。

  “不是记不住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渊抬起手,指尖停在那片被刮烂的纹路前。

  “像是……不敢记。”

 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静了。

  巴尔克先笑了一声。

  “那可真给面子。”

  纹刻看着那道残缺影子,忽然说道:“别把灯压太近。”

  “怎么?”

  “你没发现这些东西都在跟着我们走?”

  巴尔克立刻转头。

  还真是,是越往前新出现的轮廓越完整,像有人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一边看一边往石头里压。

  熊人的手已经按住武器了。

  “我现在开始后悔下来了。”

  “晚了。”

  又走了十几步。

  前面的雾薄一点地势平下来,已经离第一据点不远了。

  也是这时候兵虫发出阵阵鸣叫。

  “前面!”

  雾里先出来一个影子,背着一把大剑。

  走得有点慢。

  巴尔克看了一眼就把剑提起来了,那东西从雾里歪歪扭扭地走出来,走近一点所有人都想吐。

  它像巴尔克,像得恶心。

  肩宽有了,提剑的姿势也学到了,问题是腿长短不一,左膝朝后折,右肩鼓起来。

  背上那把剑根本不是剑,是一整块灰白石条裹着黑丝,拖在地上划出一路湿响。

  巴尔克直接冲上去,巨剑从肩后抡下来横着一斩。

  那东西抬起剑来挡,动作慢了半拍。

  刀光过去灰白石条先断,接着整个上半身被劈开一大块。

  里面只有一层层湿亮的膜和挤在一块的黑丝,啪嗒一下甩到岩地上还在缓慢收缩。

  “这不是我。”

  没人接话,因为左边又出来了一个。

  那个四肢着地动作像兵虫,可身体却是软的,前肢抬起时骨节往外翻,甲壳根本撑不住重量,一路爬一路掉碎膜。

  兵虫最先扑上去。

  “右边还有!”虎人吼了一声。

  右边是个熊人轮廓的东西,它站起来的时候膝关节是反的,一抬手五根爪子像没长齐的木钉。

  熊人自己愣了一下,骂了句娘抡斧就上。

  那东西也抬手,动作跟他刚才磨斧刃时一模一样。

  就是骨架不对,太不对了。

  像是有人只看了个影子就急着把肉往里塞,塞完也不检查,反正能站起来就算交差。

  熊人一斧子砍断它的手,断口里没骨头,里边一圈一圈的黑丝往里拧。

  “它们在学我们。”

  “我看见了。”巴尔克一脚踩爆地上还在挣的那团自己:“你别把废话说得像发现。”

  纹刻已经冲到另一侧去了。

  那只仿兵虫的东西被咬掉半边身子,还在往前刨。

  纹刻蹲下去探针一插把里面的黑丝挑开一点,那些丝居然在顺着原本兵虫前肢的开合节奏抽动。

  “它们在试动作。”

  巴尔克劈开第二只拟形怪回头吼他:“你能不能边砍边看!”

  “那你他妈能不能边吼边长脑子!”

  又一只从雾里冲出来。

  这回冲向渊。

  不,不算冲。

  更像是试探着靠近,又在靠近的途中开始散架。它勉强有个人形,走了没两步,左腿自己绊右腿往前栽。

  渊往前走了半步,那东西立刻僵住钉在原地。

  它身上的黑丝开始乱,整具身体像是要崩溃。

  渊再往前,那东西啪地一下塌了。

  整团灰膜瘪下去,只剩一地湿亮的皮和丝。

  纹刻在后面吸了口气。

  “……它绕开的是你。”

  巴尔克也看见了,他把巨剑上的灰膜甩掉盯着渊。

  “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?”

  渊看着地上那团塌掉的仿品,眼睛里一点亮都没有。

  巴尔克没再追问,因为现在不是时候。

  雾里还有东西在动。

  兵虫已经压上去了,兽人跟着砍。

  虎人的刀砍进一只仿品肩窝,刀刃进去的时候阻了一下,然后过去了。

  狼人的短斧劈断另一只的腿,腿断了还往前蹦两下。

  熊人那边最干脆,直接连头带肩拍扁,拍完自己恶心得骂了三句。

  “都别碰那些黑丝!”纹刻喊。

  “你早说!”

  熊人已经踩了一脚,靴底上沾了一串甩都甩不掉。

  他正骂着,渊忽然转头看向前据点方向。

  “我们得回去。”

  巴尔克抬手就是一个手势。

  所有人边打边退。

  第一据点的木栅栏已经能看见轮廓。门口挂着的骨铃在风里轻轻碰撞。

  叮,叮,叮。

  一开始谁也没注意,等退到门口最前面的狼人忽然刹住脚,脖子后面的毛一根根立起来。

  “……谁动过这个?”

  骨铃不在原来的位置,或者说不是挂着了。

  它们被摆成了一排。整整齐齐的放在门前平石上,像有人拿着它们一只一只摆好了,又退后看了看觉得这样比较顺眼。

  石头底下还刻着个东西。

  纹刻第一眼没认出来,第二眼还是没认出来。

  “我看不明白。”

  巴尔克盯了两眼骂道:“这他妈是字?”

  “像是子。”

  “但不是我们的字。”

  渊站在最后面,他看见那符号的时候,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
  巴尔克回头看他。

  “你认识?”

  渊喉咙动了一下,骨铃在风里轻轻碰撞。

  叮、叮。

  “认识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渊看着那块被抠烂的石头,嘴唇轻碰一下。

  “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