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台魔导风机做出来的时候,没人喜欢它。

  它像一只被铁皮包住的大号蜗牛,侧面装着六片宽叶风轮,魔导引擎一启动整台机器先抖一下,然后才开始转。

  呼……

  呼……

  风从风口喷出来,把地精记录员的帽子直接吹飞。

  “我的帽子!”

  牛头人铁匠伸手一捞,没捞着,帽子滚进泥里,地精气得跳脚。

  “你故意的!”

  “风吹的。”

  “你刚才笑了!”

  “我牛脸就长这样。”

  雷恩站在风机旁,头发被吹得往后倒,他眯眼看风口上绑着的布条。

  布条被吹得笔直。

  好消息,风够大。

  坏消息也有,风机外壳缝隙里到处漏风,魔纹基板发热很快。

  纹刻蹲在侧面伸手摸外壳。

  “热。”

  “能撑多久?”

  “半个时辰。再久基板变形。”

  “加散热。”

  “你就会说加散热。”

  “你不是会做吗?”

  纹刻抬头看他。

  “我早晚把你的嘴也刻个散热回路。”

  雷恩笑了一下拿笔记录,牛头人铁匠凑过来。

  “不能入井你笑什么?”

  雷恩把记录本合上。

  “至少它把帽子吹飞了。”

  地精在旁边捡帽子,抬头怒道:“这算什么成果!”

  “算风确实出去了。”

  地精愣了一下,又低头看脏帽子。

  “……那倒是。”

  第二版风机小了些。

  外壳用标准板件重新铆接,缝隙涂虫胶,风轮叶片改成轻木包铁边,轴承加了魔纹润滑环。

  它还是吵。

  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

  声音像巨兽睡觉打鼾。

  这一次布条没有乱甩,风也更稳。

  纹刻在基板上贴了三片散热鳍片,手指摸上去还是烫,但没到烧穿的程度。

  “能进井。”

  牛头人铁匠立刻叫人抬,雷恩拦住。

  “还不够。”

  “又怎么?”

  雷恩指向矿井图。

  “只有风吹进去没用。脏气要出来。”

  地精记录员把图纸转了一下看懂了。

  “主风道进风,回风道把里面的粉尘和瘴气带出来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牛头人铁匠皱眉。

  “再挖一条道?”

  “至少要开回风孔。深处几个死角都要打通。”

  “这比直接挖矿还麻烦。”

  雷恩看着他,牛头人把后半句咽了。

  “行,麻烦就麻烦。”

  回风孔是凿岩机打的,这次没有人催速度。

  安全灯也是新做的,外面包着细金属网,火苗被关在里面不会直接接触矿道里的气。

  地精记录员第一次拿到的时候很不满意。

  “这灯怎么这么暗?”

  雷恩说道:“够看脚下。”

  “矿道里本来就黑。”

  “想亮一点,还是想活久一点?”

  地精不说话了,安全灯挂到支架上火苗安静地烧着。

  进到第三层支道时,火苗忽然缩小颜色发蓝。

  狼人立刻喊道:“退!”

  所有人往后撤。

  牛头人铁匠亲自守在支道口,听见喊声马上拽风绳,外面风机调高一档。

  呼……

  风声顺着主风道灌进来,矿道里的灰尘开始动。

  先是一点点,然后像水一样往回风孔方向流。

  细灰刮过脸有点疼,喉咙痒,眼睛也辣。

  地精记录员把布巾往鼻子上一勒,闷声闷气地骂:“这风怎么也这么脏!”

  雷恩站在回风口外,看着过滤网上慢慢积起黑灰。

  牛头人铁匠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这些东西,之前都在他们肺里?”

  三天后,第三层支道重新开工。

  只有两台凿岩机,每台机器旁边挂着作业牌。

  一刻钟作业、半刻钟撤离、两轮后换人。

  矿道口挂了一块大木板。

  井下作业时间表。

  地精记录员站在板子前一边写一边念。

  “熊人组第一轮,牛头人组第二轮,狼人巡灯,维护工每半个时辰查一次风机。”

  牛头人铁匠看着那张表脸上很痛苦:“下个矿还要排队。”

  地精斜他一眼:“你吃饭也排队。”

  “那能一样吗?”

  “都不排就会死人。”

  牛头人想了想:“饭不排也会打死人。”

  地精沉默片刻:“你们牛头人真可怕。”

  矿工们一个个从木板前过去,有人盯着自己的名字,有人不识字就问旁边的人。

  “我第几轮?”

  “你第二轮。别抢,抢了也不给你进。”

  “我以前进矿还没人拦。”

  “以前也没这破机器。”

  “这破机器一天能凿我十天的量。”

  “那你就更得喘气。”

  有人笑了,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,这次咳出来的是灰痰,没血。

  雷恩站在矿口旁看着,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。

  “这样产量会掉。”

  “会。”

  “掉多少?”

  “不知道,先看七天。”

  “梅菲斯特会来找你。”

  “让他带账册来。”

  阿什莉亚看着矿道里那盏安全灯,火苗很小罩在金属网后面,像被关住的一点黄豆大的光。

  “这样就够了吗?”

  雷恩摇头:“还不够。”

  他数着手指,声音很低。

  “风机要备用,过滤网要换,安全灯要定期检,回风道不能堵,瘴气浓的时候必须撤人,粉尘多的地方要洒水,矿工要轮班,不能谁壮谁多干。”

  阿什莉亚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很烦。”

  雷恩嗯了一声。

  “是。”

  矿道里风开始往深处走。

  火苗晃了一下。

  凿岩机重新响起来,风机在外面接上,两种声音搅在一起顺着矿道往外涌。

  牛头人铁匠站在支架旁,伸手摸了摸吹到脸上的风。

  他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一声又忍不住笑。

  “有风了。”

  地精记录员抱着板子从他旁边经过。

  “别站那挡风。”

  牛头人侧身让开。

  风从他胳膊边擦过去钻进矿洞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