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站起来,走过去,伸手在裴稻青头顶按了一下。

  那一下力道很轻,但裴稻青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

  "回来就好。"

  秦衣的嗓音粗粝,像老木头在水里泡久了再拿出来的质感,糙,但实在。

  她的目光从裴稻青身上移开,落到了站在门口的谢怀身上。

  那道目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,从谢怀的脚量到头顶,又从头顶量回来,安安静静量了一个来回。

  "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人?"

  裴稻青从地上站起来。

  "是。公子救了弟子的命,又一路护送弟子回山,弟子想向师门推荐他入门修行。"

  秦衣的目光在谢怀脸上多停了两息。

  "筑基二层。"

 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说不清是赞许还是玩味。

  "散修能修到筑基二层,不容易。"

  谢怀拱手行了个礼。

  "晚辈谢怀,见过前辈。"

  秦衣没让他免礼,也没让他起身,就让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走回蒲团坐下。

  "想拜入道门?"

  "想。"

  "为什么?"

  谢怀放下手。

  "天下正道,以道门为首。晚辈修行路上遇过一些事,觉得有些事光靠一个人扛不动,需要靠山。"

  秦衣的眉梢挑了一下。

  "倒是实诚。"

  她把目光转向裴稻青。

  "你怎么看?"

  裴稻青的背脊绷得更直了。

  "弟子以性命担保,谢怀心性纯正,天赋出众,堪入道门。"

  这句话一出来,殿里安静了一息。

  秦衣看着自己的徒弟,嘴角的弧度变了,从玩味变成了一种谢怀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  "以性命担保。"

  她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。

  裴稻青没有退。

  "是。"

  秦衣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谢怀。这一回,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。

  不是对修为的审视。

  是对一个人的审视。

  "道门收弟子,有道门的规矩。"秦衣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,"不管谁推荐的,都要过试炼。"

  她起身走到殿门口,背对着两个人。

  "你若想入我道门,明日参加试炼。过了就留,过不了就走。"

  偏过头,看了谢怀一眼。

  "我这个徒弟的性命担保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接得住的。"

  谢怀笑了一下。

  "前辈放心。"

  秦衣没再说话,出了殿。

 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裴稻青转过身看着谢怀,抿了一下唇。

  "师傅她不是故意为难你。"

  "我知道。"谢怀走到她跟前,伸手在她头顶比了一下自己的身高,"你师傅刚才按你脑袋的时候,你是不是差点哭了。"

  裴稻青耳尖一红。

  "没有。"

  "眼眶都红了。"

  "风吹的。"

  "殿里没风。"

  裴稻青把脸别过去,深吸了一口气,往殿外走。

  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。

  "公子。"

  "嗯。"

  "明天的试炼,不会太简单。"

  谢怀把双手背到身后,嘴角拉开来。

  "那正好。"

 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裴稻青很熟悉的东西,云淡风轻底下压着的、不知道从哪来的底气。

  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,这个人的底气到底从哪来的。

  但她信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裴稻青继续往前走,走出殿门的时候,山风把她的衣袂卷了一下。

  谢怀站在殿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。

  然后他转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,蒲团旁边那张铁梨木案几上放着一盏茶,茶汤凉了,但还没浑。

  他走过去,在蒲团前站了一会儿。

  殿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组,至少四五个人,走得不快但很齐,有组织的那种。

  脚步声停在殿门外。

 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进来。

  "就是这个散修?"

  谢怀没回头。

  "筑基二层就敢来道门拜山?"另一个声音接上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"散修的胆子是一年比一年肥啊。"

  "裴师妹不会是在外面待了两个月,脑子被人洗了吧?这种货色也往山上带?"

  谢怀听到"裴师妹"三个字的时候,把搁在案几边缘的手指收了回来。

  他转过身。

  殿门口站着四个穿道袍的年轻弟子,修为从筑基三层到筑基六层不等。打头那个穿一件绣了银丝边的白色道袍,腰间挂着一柄品相不错的灵剑,下巴抬得老高。

  谢怀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把目光移开,看向殿门外的天空。

  "明天试炼场上见吧。"

  他走到门口,侧了侧身,从那四个人中间穿了过去。

  银丝边道袍的弟子偏过头,看着他背影,嘴角往下一撇。

  "装。"

  谢怀的步子没停。

  他走出十几步,在一棵古松下面站住了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从山下集市顺手买的桂花糖,剥了皮,丢进嘴里。

  甜的。

  他把糖纸揉成小球,弹到松树枝杈上。

  然后双手插进袖子里,往裴稻青给他安排的客院走去。

 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方向。

  殿门口那四个人还在交头接耳,隔着距离听不清了,但那表情和手势,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意思。

  谢怀把糖在嘴里咬碎,咽了下去。

  "明天见。"

  清晨的乾空山裹着一层薄雾,像有人在山腰拦了一匹白纱,风一吹散开一角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阶和两侧挂满露珠的古松。

  谢怀站在试炼场外的空地上,两手插在袖子里,打了个哈欠。

  昨晚在客院的硬板榻上翻了半宿。不是紧张,是那张榻太硬了,膈得他腰疼。

  试炼场是一座半开放的石台广场,三面环山,一面朝着悬崖。崖边常年云雾翻涌,偶尔从云层缝隙里能看见底下的越州城,小得像一盘棋。

  石台中央立着三座石门,分别刻着"心""术""道"三个字,笔划古朴,字间有灵光流转。

  四周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,大多是道门的年轻弟子,三五成群,交头接耳,目光时不时往谢怀这边扫。

  昨天殿门口那四个人也在。

  打头的银丝边道袍弟子坐在第二排最靠前的位置,手肘支在膝盖上,歪着头跟旁边人说话,说完了还往谢怀方向努了努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