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背誓者得到的情报里,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一位受祝之子,并且就和历史里记录的那样,目标还具备一项强大的赐福之力。
为此,他从渎祭司的手中,接过了这把浸透了菌母赐福的长剑,充满毒素的锋刃足以瘫痪受祝之子的力量。
事态每一环的发展,都在背誓者的预料之中。
破晓之牙号在不断的追击、围剿下,损伤惨重、筋疲力竭,又在千变之兽与共生巨像们的配合下,遭到了一轮又一轮的重创。
再到几分钟前,自己不仅发现了目标,还成功杀伤了她。
一切是如此顺利,简直像是梦幻一样。
自己接下来要做的,只不过是带瘫痪的伊琳丝,从这残破的陆行舰内撤离即可。
菌母会亲昵地注视自己,分予给更多的宠爱……
是的,事情本该是这样发展的……直到希里安怒目嘶吼。
背誓者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缓慢起身的怪物。
他能明确地感受到,希里安的体内涌动着与伊琳丝相似的力量,甚至说,要比她更加可怕。
「不……这……怎麽可能?」
巨大的现实冲击,令背誓者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中。
他有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,怀疑自己是否遭到了某种幻觉的侵扰。
但作为裂心氏族的一员,血脉里深埋着糜识之力,对於精神的侵染,怎麽可能毫无觉察呢?
那麽,事实只有一种可能了。
背誓者喃喃道。
「又一名……受祝之子。」
升腾的源能溃散、剥落,出希里安蜕变後的真容。
那是一种将血肉与钢铁强行糅合而成的、亵渎神圣的畸变美学。
标志性的翼盔如今已与颅骨融为一体,六只狭长的炽白之目深深地嵌入其中,散发阵阵的光晕。
秘羽衣已彻底异化,化为无数棱角锋利的铁羽,从血肉中穿刺而出,边缘挂着暗红色的血痂与粘稠的筋膜,随着呼吸微微震颤,发出金属摩擦的细碎嘶鸣。
希里安缓缓咧开下颌,牙床直接了出来,错乱的牙齿歪斜生长。
相较於伊琳丝混沌化後的重甲形态,希里安的姿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轻盈感。
零散的锁链从铁羽的缝隙垂落,末端延伸出一道泛着冷光的细长尾刃,刃口布满锯齿,滴落着血液。
最矛盾的,也是最引人注意的,是他脑後悬浮的那一道火环。
炽白、泛着点缀的灿金色,纯净的近乎神圣。
伊琳丝艰难地睁开眼。
模糊的视野里,她见到有苍白的羽翼将自己包裹,明亮的光环高悬,不由地让她想起神话里关於天使的描述。
可待视线渐渐清晰之时,所谓的天使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畸形可怖的怪物。
「希里安?」
她疑惑地呼唤道,而後,那苍白的六目低垂了下来。
希里安嘶哑着开口。
「你安全了。」
不是「你会安全的」「你将要安全」的之类予以期望的话,而像是有天神开口,宣告起一个注定的现实。
你必定安然无恙。
希里安放下了伊琳丝,将她掩护在了密集的铁羽之後。
苍白六目凝视向前方,与背誓者对视的瞬间,对方心中压抑的不安与恐惧,压缩至了极限,全面爆发。
「只不过再刺一剑罢了!」
背誓者低吼向前,将动作加速到了极限。
踏碎地面的那一刻,他的半边身子都化作了一团涌动的流火。
希里安在典籍的记载中可知,炬引命途的各个阶位名称,并非随意命名的,而是受到历史发展等多种因素影响形成。
在复兴时代,通讯与航线被严重干扰,各个城邦之间只能依靠非常原始的方式进行交流。
即,信使。
唯有到达四阶位的执炬人,其身体实现一定程度的源能化,具备了在狭间灰域中独自穿梭的能力,才可以承担这一使命。
成为那在尘世之间游巡的使者。
希里安周身突然浮现起一排排摇曳的虚影,一手攥紧沸剑,另一只手则从虚影中缓缓抽出锁刃剑。
双剑猛然在身前交击,迸发出一阵刺目的火花,从他腋下穿刺而出的无数铁羽,在这一刻也随之震颤,哗啦啦地碰撞在一起。
溅射出大片大片的碎光与火星,发出了足以撕裂灵魂的凄厉尖啸。
这不是精神层面的幻觉冲击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足以压垮肉体的声波。
仅存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正欲上前助战,可刚前进了两步,就被这音浪彻底吞噬。
仿佛有千百道幽魂的哀嚎叠加在一起,高频的震颤几乎在瞬间击穿了他们的耳膜,鲜血从裂隙中汩汩渗出。
就在他们以为,这是希里安力量的尽头时,另一重异变接踵而至。
躁动。
尖啸的余音未散,一种诡异的躁动便从心底升起。
他们的心脏失控般狂跳,血液像是被点燃般滚沸,原本清晰的意识开始扭曲,仿佛有某种癫狂、无序、难以名状的东西,正从灵魂的最深处缓缓探出爪牙,蠢蠢欲动。
背誓者凭藉阶位的差距,强行无视了这凄厉的尖啸。
原以为希里安会与自己正面交锋,但迎面而来的并非是双剑的斩击,而是再次展开的武库之盾。
虚影间,一道不起眼的微光闪烁。
希里安将预先准备好的稳定锚栓启动,犹如投矛般掷出。
光点骤然膨胀、爆发。
海量的魂髓之力就此释放,宛如一颗烈阳短暂燃烧了那麽一秒。
混沌威能被彻底压制,冲击波如浪潮将背誓者猛地掀飞。
他重重砸进舱室的一角,留下一片滚烫熔融的铁与血。
强光持续了近十几秒,昏暗的舱室被映照得如同炼狱熔炉,空气扭曲、闷热如蒸,呼吸间皆是灼烫。
就连围攻而来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,也在这一瞬的冲击下,被迫踉跄退却。
「该死!」
菌巢近卫低喘着後撤,试图远离这片区域。
嘶哑的尖啸声再度袭来。
方向是……身後!
菌巢近卫刚转过身,便见到一道苍白的残影降临。
一同而来的,还有那撕裂热浪的沸剑。精彩章节《第一百六十章苍白翼兽》已上线,点击先睹为快!
精准、迅捷、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他的心脏。
菌巢近卫本能地想要进行反击,可来者已迫近身前。
希里安松开了沸剑,任由它插在敌人的胸口上。
他没有继续挥动锁刃剑进行斩击,只是单手扼住了菌巢近卫的脸庞,堵住了菌巢近卫的嘴巴。
「力量……真是美妙。」
希里安低声感叹,五指如液压钳般收拢。
肉质被挤压的黏腻与骨骼的崩解混作一团,竟活生生地将菌巢近卫的整个颌骨扯了下来。
不待那悲鸣声从喉咙里响起,无数棱角锋利的铁羽骤然暴长,刺穿了那臃肿的躯体。
铁羽在血肉中绞动、穿行、再刺出。
每一次伸缩都带出大块模糊的组织碎片,锯齿状的刃口深深嵌入躯干深处,在刮擦声中,粘稠的内脏倾泻了一地。
希里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。
他重新攥紧了沸剑,将残破的躯体像破布般,甩向不远处的囊肿侍从。
沸剑与残躯脱离的瞬间,积蓄已久的热量全面释放。
菌巢近卫的身体从内而外地引爆、燃烧,在半空中烧成了一大片快速消逝的灰烬与火星,遮蔽了囊肿侍从的视线。
短暂的间隙内,铁羽下延伸的锁链钩住了沸剑,被凶恶甩出。
一同荡起的,还有迅速延展的锁刃剑。
沸剑穿过了尚未散去的火星,精准地贯穿了囊肿侍从的肩膀。
他想後撤、回避,可心底涌现的那股躁动感,却在催促……
催促囊肿侍从去杀戮、去摧毁、去投身於那疯狂之中,直到粉身碎骨。
他竭力遏制这一疯狂的想法,好不容易克制了下去,但也丧失了最後的规避机会。
「咕咕……」
怪异的鸟鸣声中,希里安来了。
锁刃剑缠绕住了囊肿侍从的手臂,骤然收紧。
锋锐绞杀中,他的整条手臂就这麽被撕扯了下来,断面与躯干藕断丝连地耷拉着,并伴随着无意识的抽搐。
紧接着,铁羽下的锁链已钩住了他的脚踝。
希里安轻轻一扯。
囊肿侍从的身体当即失去了平衡,摔倒了下去。
不等他再度起身,如雨般落下的铁羽,将其钉死在地面。
每一根铁羽都精准地刺穿一个囊肿或关节,并非为了立刻致死,而是将其固定成一个无法动弹的、流淌着污秽的活体标本。
希里安的一只脚踩在了囊肿侍从的躯体上,缓缓施加重量。
苍白六目投向了舱室的另一端。
烟尘与熔渣弥漫的废墟中,背誓者缓缓撑起身躯,菌母赐福的长剑依旧紧握在手,但剑身附着的幽绿已然黯淡。
「这一来就彻底清净了。」
希里安说着,加重了力量。
血肉被碾压的闷响中,囊肿侍从的胸膛完全垮塌了下去。
心脏、脏器、脊柱一并被踩断。
并非受膏者的他,就这麽无力地死去了,只剩下了菌丝仍在屍骸上持续生长。
结束了这一轮暴虐的屠戮,希里安将铁羽与锁链收回周身。
其上沾染的污秽与碎肉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剥离、蒸发。
至此,他勉强将局势扳回了些许,六只狭长的炽白眼眸穿越弥漫的血雾与残骸,远远锁定了在废墟中起身的背誓者。
同样是赐福·魇魂噬身,希里安发现自己与伊琳丝呈现的形态,存在着某种细微的差异。
伊琳丝的混沌化,更接近於一种覆盖与强化。
将自身血肉与意志转化为厚重的重甲,如同披上了一层来自深渊的活体护壳。
希里安则不同。
在混沌侵蚀他身躯的同时,那股力量并未止步於血肉的异变,它更深入、更贪婪地蔓延开来,将那些与他紧密相连的源契武装,都一并拖入了扭曲的漩涡。
它们不再是独立的武装,而是在混沌之力的熔铸下,被强行糅合、编织进了新生的躯壳之中,成为了这畸变之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此刻,希里安暂时无法理清,究竟是自己尚不了解魇魂噬身的全部力量,还是说,这仅仅是发生在自己个体身上、独一无二的异变。
亦或是,与自己真正的赐福有关。
不是所谓的憎怒咀恶,而是从一开始便伴自己左右,却从未被发现、在意的。
赐福·化育万相。
「呵……呵……」
背誓者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。
环视了一下这片狼藉的战场,从希里安释放稳定锚栓,再到自己从火光中恢复过来,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。
可希里安愣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,杀死了最後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。
他所使用的并不是取巧的刺杀,也没有利用精湛的技艺。
希里安仅仅是降临,以那最残暴的手段,近乎碾压式地虐杀了他们。
「这就是受祝之子的力量吗?」
背誓者喃喃自语,不禁感到了一阵後怕。
如果自己没有菌母赐福的长剑,如果自己没有无声刺伤了伊琳丝,率先瘫痪了一名受祝之子……
没有那麽多如果了。
背誓者提起锈蚀长剑,没有再次发起攻击,反而是将其刺穿了自己的胸膛。
「母亲,帮帮我。」
伴随着这声嘶力竭的祈求,异变在他体表剧烈呈现。
背誓者的皮肤下,大量增生物如浪潮般涌起、硬化,形成一片片凹凸不平的漆黑甲壳,覆盖了半边身躯,与原本的衣物和血肉粗暴地拼接在一起。
握着长剑的右臂膨胀了近乎一倍,肌肉纤维异化成虬结的、布满瘤状突起的肉质束,与剑柄彻底长合,再也无法分离,指关节反向弯曲,延伸出尖锐的、滴落着脓液的骨刺。
背誓者的面部,变化的尤为可怖。
右半边脸尚能看出原先的轮廓,只是爬满了暗绿色的纹路,左半边脸则完全被增殖的肉质覆盖,一只眼睛被撑大的眼眶和增生的组织挤得只剩一道缝隙,另一只眼睛的位置,则被数颗簇拥在一起、不断眨动的复眼状囊肿所取代。
非人的咆哮从变形的喉管中挤出。
背誓者化作癫狂的怪物,重击起地面,近乎踉跄地狂奔而来。
希里安荡起一道锁链,勾住了倒在远处的伊琳丝,用力一甩,将她丢向了一侧的昏暗里。
她在地面滑行了好一阵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迹,撞入角落里时,还吃痛地发出悲鸣。
希里安没时间为自己的粗暴道歉了。
炽白的火环下,铁羽的翼兽弓起身子,蓄势待发。